第三:章冰裂之声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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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治好了。”周明堂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“但他们没有放我走。他们手里有我这些年传递消息的证据,一旦公开,我会死,我儿子也会死。所以我只能继续当他们的眼睛,当他们的狗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沉默了片刻:“父亲知道?”

    “老侯爷三年前就发现了。”周明堂说,“但他没有动我,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——反向传递假消息,钓出天机阁背后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钓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钓到了一些。”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推到独孤白面前。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,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显然经常被翻阅。

    独孤白翻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、交易内容。有些名字他很熟悉——帝都的某些官员,南方的某些商贾,甚至……铁山领内部的某些封臣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。

    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孙拓。狼牙城的城主,父亲的老部下之一。后面标注着:三年前收受帝都某官员黄金五千两,承诺在必要时“行个方便”。

    行什么方便?开城门吗?

    独孤白合上册子,声音冰冷:“南麓大营的布防图,是你泄露的?”

    周明堂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承认,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三个月前,天机阁要一份南麓的详细布防。我给了,但做了三处关键的改动——西门外的悬崖小路,我标注为‘不可通行’;东门内的防御塔,我少画了两座;还有粮仓的位置,我挪到了假位置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迅速对照桌上的地图。

    果然,周明堂标注的西门小路画了红叉,防御塔数量不对,粮仓的位置也偏了近百步。

    “草原人如果真的按你这份图打,会吃大亏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应该吃了。”周明堂说,“西门能这么快被攻破,说明他们走了悬崖小路——那是我标注为‘不可通行’的地方。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他们手里不止我这一份图;第二,给他们图的人,识破了我的改动。”

    内鬼不止一个,而且层级更高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是谁?”独孤白问。

    周明堂沉默了很久,久到风灯里的火苗都暗了一分。最终,他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能接触到真实布防图的人,整个铁山领不超过十个。老侯爷,三位公子,铁总管,我,还有三位边军统领。范围很小,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每个人都有可能。”独孤白接上他的话。

    房间陷入沉寂。

    只有风灯的火苗在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鬼魅在舞蹈。

    “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我?”周明堂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,声音平静,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。

    独孤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,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财政主事,这个在铁山领掌管了十几年钱袋子、从没出过差错的人。他的鬓角已经斑白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那是常年熬夜算账留下的痕迹。他看起来那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当了九年的内鬼,传递了九年的消息,可能间接害死了父亲,害死了南麓大营那两千守军。

    该杀。

    按律,该千刀万剐。

    独孤白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?”

    周明堂猛地抬头,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继续和天机阁联系。”独孤白说,“但内容,由我定。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:第一,查清楚帝都那边,到底是谁在推动削藩,谁在背后支持草原人。第二,找出铁山领内部,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。”

    “代价呢?”

    “事成之后,我给你一笔钱,送你和你儿子去南方,隐姓埋名。”独孤白说,“如果失败,或者你再次背叛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周明堂打断他,“我会死,我儿子也会。”

    很残酷,但很公平。

    周明堂站起身,深深一躬,腰弯得很低,低到额头几乎触到桌面:“谢侯爷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谢我。”独孤白转身走向门口,“要谢,就谢父亲。他留着你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门打开,风雪灌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独孤白忽然回头:“周主事,你儿子得的什么病?”

    周明堂愣了愣:“一种罕见的寒症,浑身发冷,盛夏也要裹棉被。大夫说是先天不足,无药可医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怎么治好的?”

    “天机阁送来一瓶药,红色,像血。”周明堂回忆,声音有些恍惚,“喝了之后,三天就好了。但每年冬天都要再喝一次,否则会复发。”

    独孤白眼神微凝。

    这种症状,他好像在藏书楼的某本医书里读到过。那不是病,是……

    “药还有吗?”

    “有,今年份的刚送到。”周明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,递过去。玉瓶很精致,瓶身雕着缠枝花纹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独孤白接过,拔开瓶塞闻了闻。没有味道,但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“这药,以后不要再喝了。”他将瓶子收起,“我会找人看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推门离去。

    周明堂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关上的门,许久,缓缓坐下,双手捂住了脸。

    有低低的、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,像受伤的野兽。

    走廊里,独孤白快步走着,手中的玉瓶沉甸甸的,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    如果他的记忆没错,那种“寒症”不是病,而是一种慢性的寒毒。解毒的方法不是服药,而是停止服药,然后用特殊手法逼出毒素。天机阁给的根本不是解药,而是缓解剂——他们用这种方式控制周明堂,让他每年都需要新的“解药”,永远无法摆脱。

    好手段。

    也好狠毒。

    走到楼梯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,而是刻意放轻的、小心翼翼的移动,像夜行的猫。

    有人。

    独孤白吹灭风灯,侧身隐入阴影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近,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。

    “……确定在档案馆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,后来侯爷也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?他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这是个机会。趁他们都在里面,把东西放好,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楼梯上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,但身形矫健,眼神锐利,绝非普通仆役。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,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——独孤白认得,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,代表“毁灭”与“疯狂”。

    两人看到独孤白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对话,他们同时动手。

    干净利落,训练有素。

    左侧那人手腕一翻,一柄短刀滑出袖口,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,直刺独孤白咽喉。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扬起,洒出一把白色粉末。

    粉末在空气中弥漫,带着刺鼻的甜腥味——有毒。

    独孤白后退半步,避开刀锋,同时屏住呼吸。他没有喊护卫,因为这里是档案馆,隔音极好,喊了也没用。也没有拔剑——他根本不会用剑。

    但他从小体弱,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。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,而是保命的、阴狠的、一击必杀的小技巧。父亲说:“小白,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,但要学怎么不被杀。”

    比如现在。

    他侧身让过第二刀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——很轻,很快,像是蜻蜓点水。

    那人动作突然僵住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。然后他软软倒下,像一滩烂泥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    另一人见状,转身要跑,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,甩手掷出。

    刀锋撕裂空气,钉入那人小腿。

    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,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。

    独孤白走上前,靴子踩在血泊中,发出黏腻的声音。他踩住那人的手腕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。

    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,像是凝固的血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、令人作呕的香气。香气钻进鼻腔,让人头晕目眩,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独孤白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
    那人咬牙不语,眼睛死死盯着他,里面满是仇恨。

    独孤白也不逼问,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,然后俯身,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用的是草原语。

    很简单的几个词,但那人听到后,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开始剧烈颤抖,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他嘶声道,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独孤白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现在,告诉我谁派你来的,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那人看着铁盒,眼中充满恐惧,那恐惧深入骨髓。良久,他终于崩溃了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:“是……是三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。

    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,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箭头从后颈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

    独孤白猛地扑倒,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钉在墙壁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他滚下楼梯,躲到拐角后,心脏狂跳,像是要冲出胸膛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迅速远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等了几息,死一般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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